精神成长的文学书写——关于长篇小说《上尉的四季》的笔谈

原标题：精神成长的文学书写——关于长篇小说《上尉的四季》的笔谈 行超：军旅作家王凯有着多年的一线带兵经验，因而对书写军人有独特的敏感与深厚情感。几年前，我曾读过他的中篇小说《沉默的中士》。作品塑造了一个不善言辞却极其善良朴实的基层士兵形象。不久前，读到王凯的长篇小说《上尉的四季》（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2年8月），我再次想起那篇小说，并由此进一步感受到“中士”“上尉”在王凯的小说中并不仅仅标示着人物的外在身份，更指向基层官兵的现实生活。 《上尉的四季》中主人公马小光处在一个向上爬坡、不进则退的位置上。小说由冬季开篇。王凯别具匠心地在每一章节前面引入两句古诗，以烘托主人公的现实或心理处境：“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马小光此前从基地借调去大机关工作。与古典中的怀乡情绪不同，今天的马小光并不仅仅“一夜尽望乡”。当他回到基地，回到曾经的“故乡”时，身份已经是汽车连的指导员。汽车连的日常事务千头万绪，马小光需要独当一面。作为连队主官，遇到问题，他必须独自判断、下达命令，也正因此，上尉马小光的人生开始了全新的成长。 王凯对于军人个体身份以及处境有着敏锐的感知和洞察，在“夏”篇中，有多处关于马小光心理活动的描写。尤其是对借调机关和任职主官这两种生活境遇和心理状态的对照描摹，准确而深刻。回到连队后，作为指导员的上尉马小光感受到自己越来越被需要，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一个人的未来。正是从这一刻开始，马小光的精神境界得到进一步升华。日复一日的连队生活，早就让马小光与军营、官兵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他的“认真”也让他收获了梁壮壮、华亦实、张卢语泽等战士的信任。春去秋来，这种无法言喻的感情正在马小光的内心深处不断积累、滋长，最终结出秋天的果实。 于是，在小说的最后一章“秋”中，马小光出人意料地一个人扛下了本不属于自己的问题。他既没有违背自己内心的是非观，又进一步体谅了每个人遭遇的精神困境。马小光保护了战友，这是他积极主动的行为，即便自身付出了成长的代价。 此外，小说中的几位次要人物，如身患绝症却始终积极向上、尽一切所能参与连队活动的华亦实，不被人认可却坚定地怀揣梦想进而让梦想成为现实的张卢语泽等。这些执拗、纯真而令人感动的基层官兵形象，在王凯笔下闪耀着军人特有的光彩。他们的真诚、执拗打动了马小光。最终，年轻的上尉马小光，在充满矛盾也充满生机的连队生活中完成自我的重塑与精神成长。经历了一个春华秋实的轮转，上尉马小光终于沉淀、成长为结结实实、与军营和官兵血肉相连的优秀军人。 傅逸尘：读王凯的小说，我还会时常感觉到疼痛。那是一种从青年时代绵延而来的成长的痛感，夹杂着生命的青涩和稚拙，裹挟着大漠的荒凉与粗粝，刻录着军人的理想与执着。从军校到沙漠、从机关到连队，王凯小说的生活幅面相对固定，人物大都似曾相识，反复书写的就是部队基层或机关的日常生活以及青年军人的生活情态。现实生活磨炼、砥砺着年轻的生命，冬、春、夏、秋的季节轮转，既是恒常的自然时序，也映照着小说人物的心境变化和命运起伏。 故事开篇，主人公马小光不得不从北京的机关返回戈壁滩的连队。基层、机关，北京、戈壁，彼此连缀又形成对照，因应着彼岸与此在、理想与现实、甜蜜与苦涩。青春承受的种种挫折与煎熬，无不诉说着人生的痛感。作为一个成熟的军旅作家，王凯需要将主人公马小光这样一个年轻军官的青春和命运，与自己的亲身经历有效勾连起来，陪着主人公一道面对真实、跌宕的日子，和他一起在那辽阔之地重建精神理想和生活秩序。在王凯看来，这是一个艰苦甚至痛苦的过程，但关乎一个男人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关乎一个青年究竟应该去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更关乎一名军人精神质地的沉淀与淬炼。 王凯是一个葆有同理心的作家，也曾经当过连队的指导员。让他在创作中重新经历一轮青春嬗变的心路历程，或许也是某种残酷而艰难的考验。他希冀着在新作中重新找回被漫长时光遮蔽的青春激情和理想光芒。显然，这是一种有难度的写作——难的是超越自我，摆脱小我的情绪；难的是与时俱进，思考时代的变革；难的是跳脱个体境遇的藩篱，将叙事视角融入部队、社会变革前行的整体大势，进而彰显作家的独特发现和思想能力。 从大机关回到老部队，马小光的思想、心理和情感都发生了变化，不适应和挫折感一度让他迷失了方向。作家对英雄精神的叙写夹杂了复杂幽微的人生况味——怀揣英雄情结的主人公在困境中不断妥协却又不甘坠落。这种焦虑既是对现实的关切，又体现出作家对军人精神世界的持续守望。 在王凯看来，军旅作家应该时刻守望军旅现实生活，应该努力介入复杂丰富的军营生活现场和军人精神世界，进而去深入探究和描摹军人行为和精神世界中的光影——这光影若隐若现，如同迷彩般斑驳，一部分肉眼可见而另一部分则被遮蔽。在这种情形之下，要真诚反映当下的军营生活，真正做到为官兵代言，不仅需要作家熟悉自己笔下的生活，更需要有敏锐深刻的洞察力和处理复杂生活素材的能力。马小光的现实遭际和精神困境，倒逼着作家必须给出自己的思考和回答。于是在作品中，经过几番试炼和锤打，融入连队后的马小光好像换了一个人，连队工作几乎事无巨细，他都事必躬亲，巧妙化解矛盾并且主动作为。他终于成为连队名实相副的主官，赢得了战友们的尊重和信任。马小光的精神成长使他重新寻回了军人的使命感和荣誉感，军人的理想和信仰最终超越了世俗的欲望。 作为“新生代”军旅作家的代表，王凯有着扎实完整的部队任职履历，基层与机关生活体验丰厚而深切。他善于挖掘表现日常生活中人物丰富的生命情态和驳杂的心灵世界，对年轻一代官兵在军营与社会的急速变化中的精神处境和命运遭际，进行了富于生命痛感和思辨意味的探寻与追问。疼痛，是生命最为敏锐的触觉，也是王凯小说富有魅力的美学特质。这疼痛关乎世俗、欲望，关乎爱情、成长，最终指向的是军人精神世界的坚硬内核——理想和信仰。小说的结尾，年轻的上尉马小光，终于跳脱了世俗欲望的羁绊，闯入一片充盈着理想情怀和英雄主义的精神原野，在精神的沉淀与成长中重获新生。王凯的“痛感叙事”也由此获得了充分的现实感、概括力和整体性。